讲故事的人

月亮升起的时候，他在云上刚好醒过来。天空中星辰微露，凉爽的信风自大海徐徐吹来，它们是如此富有节奏地前进，从中隐约可辨遥远的海岸线上潮汐的呼吸。像他这样生活在云上的人，知觉长久远离了重力的影响，在这万米高空，像无垠的苍穹般恣意铺散开来，如同身下自由舒展的云层，原本遥远无法目击听闻的动静，都变得可知可觉起来。

他抬头确认小熊座的位置，伸手感觉风的方向，然后把身边一颗根须深入云朵的牛蒡的叶片展开再调整好角度。牛蒡吃饱了风，带着他的云在宝蓝色的天空中快速的滑行。平原在他的脚下慢慢向后倒退，稻田一块连着一块，在月光下显出各色深浅，好像大地披着格子衬衫一般。

不知不觉，他来到一片巨大的湖面之上。他把牛蒡叶子卷起收好，又拿出一根柳枝制成的渔杆和一卷渔线。渔线是用抹香鲸的鲸须首尾相连，又长又细。他接着又拿出一袋萤火虫，它们一只只被分隔在细小的丝囊里。他把丝囊断断续续挂在渔线之上，再小心翼翼地把鱼线从云上放下来，慢慢垂到水面。等到下了饵，萤火虫在风中的幽微之光可以让他知道水里的情况。地上的人缺乏敏锐的目力，总是错把它们误看成背后夜幕里的点点繁星。

这样的一个晚上大概能收获四五条鱼，不大不小刚好能装进他的一只银瓶里。等月亮转过天空的至高点，会有一些正在漫长路途中的候鸟前来造访。他会用鱼来招待这些熟识多年却难得见面的朋友，它们则带给他一些地上的东西作为回赠。主要是些晒干的果物和种子。这样到了开春的时候他就可以驾着云，带着这些种子前往高地上的农场。他从空中为那里的人播种，以此换取稀有的野蜂蜂蜜。

有时候他也会飘到城市的上空。在那些宁静温和的夜晚，他探头从云上往下看，偶尔会看见高楼里倚在阳台上的女孩。月光从更高的地方落下来，穿过女孩幔帘一样的头发，照在脸庞之上。他看得痴了，轻轻把渔线放下来，在附近的花园里钩出一朵玫瑰，乘她不注意的时候把花悄悄放落在她的身边，然后无声无息的离去。

地上的人大多不知道到他的存在，尽管他常常从他们的头上经过。然而一切并非无迹可寻。你有没有在晴空之下行走，却不经意感到被一滴水珠击中？那是云上的人的银瓶没有拿稳。你有没有在傍晚回家的路上凭空听到一声温柔的叹息？那是云上的人又放下了一支玫瑰。

那时候人还不知道金银铜铁，只会拿着石头拍来拍去。男人把河边拣来的鹅卵石磨尖了两头，捆在削得笔直的树棍上，等天一亮，就拿了这种武器，往胯间系条兽皮，三五成群出门打猎。女人在不灭的篝火边围成一圈，把植物的枝叶茎秆和动物的皮毛做成各种形状的东西，五边形的裤衩，六边形的帽子，等等。太阳落山以后，男人和女人凑在一起，清点一天的收获。有时候男人打不到东西，他们只好身体挤着身体，饿着肚皮熬过一个寒冷的夜晚。

生活简单而清苦，整日为温饱奔忙。关于浪漫这回事情，因为说话还不利索，大家也不太明白。至于几万年之后他们的子孙用金属打成圆环套在别人的指上，更是想也想不到的。然而男女之间还是需要一种随身的标志来表示诸如“此人是我老公”、“此人已嫁，谢绝抚摸”等意思。可他们手里除了石头就是树叶，要不就是兽皮，除了做衣服似乎都难以佩戴。有一天有个聪明人忽然想到一个办法，他将树皮捻成一根短短的细绳，系在自己女人的手指上，又打了个蝴蝶结。然后他用咿呀的话告诉她，这叫擒人结。这个办法很快传开，大家给自己的爱人系上稀奇古怪、各具特色的绳结，又成为代代相传的习俗。后来，等有了金属那回事以后，人们就把绳结换成了金戒银戒，但其中的意义，却没变过。

再后来，子孙们为了纪念那个发明擒人结的聪明人，就挑了个黄道吉日，定名叫“情人节”。现在，仍然能偶尔看到些没钱买戒指的穷青年，把摘来的花环成一个圈，给自己的心上人戴上。他们中一些人后来结了婚，指花环变成了戒指，另一些后来彼此分离，花朵枯萎在遗忘的角落。人世间的事情，真是说也说不清啊。